深夜,暴雨倾盆。
雨点砸在青瓦屋檐上,噼啪作响,汇成一道道水帘,沿着檐角流下,在青石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天地间只剩下这无尽的雨声,喧嚣,却也隔绝了世间的一切。
归墟书斋内,陈不凡吹熄了桌上的油灯,正准备入睡。
他喜欢雨夜,尤其是这样的暴雨夜。
雨声能掩盖掉一切细微的杂音,让世界变得纯粹而安宁,是最好的安眠曲。
他躺在里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上,刚酝酿出一点睡意,一阵突兀的声响却穿透了厚重的雨幕,传了进来。
“咚。”
那是一声沉闷的、重物倒地的声音,就响在他的店门口。
紧接着,是一阵极其微弱、被雨声冲刷得断断续续的呻吟。
陈不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他翻了个身,用被子蒙住头,决定不予理会。
这世上的闲事太多,他从不愿沾染分毫。
在他的世界里,任何打破既定日常的事,都属于“麻烦”的范畴。
而他,最怕麻烦。
然而,那呻吟声虽然微弱,却像是带着某种穿透力,执拗地钻入他的耳朵。
时断时续,若有若无,像一只小虫子,不停地在他即将入睡的意识边缘爬挠,扰得他心烦意乱。
睡意,就这么被搅散了。
陈不含在床上烙饼似的翻了几个来回,最终还是烦躁地坐了起来。
他很清楚,以自己对声音的敏感程度,今夜若是不把这噪音的源头处理掉,是别想安生睡个好觉了。
“唉……”一声无奈的叹息在黑暗中响起。
陈不凡极不情愿地披上外衣,摸索着点亮了油灯,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黑暗。
他拎着灯,趿拉着布鞋,不紧不慢地朝店门走去。
拉开门闩,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一股夹杂着雨水湿气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,吹得灯火一阵摇曳。
借着那忽明忽暗的光,陈不凡看到了门口的情景。
一个少女,或者说,一团人形的血水泥污,正蜷缩在他的台阶上。
她浑身湿透,破烂的衣衫紧紧贴在瘦削的身体上,黑色的长发混着泥水和血水,狼狈地糊在脸上,看不清容貌。
她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,那扰人清梦的呻吟,正是从她那己经看不出颜色的嘴唇间溢出。
陈不凡的第一反应,是立刻关上门。
眼不见,心不烦。
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的手己经搭在了门板上,正要用力。
可就在关门的前一刹那,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:如果,她就这么死在了我的门口……那明天一早,王大爷第一个发现,然后是街坊邻居,再然后是城里的官差。
届时,整条归墟巷都会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盘问,勘察,流言蜚语……自己这家清净的书斋,将瞬间成为全城瞩目的焦点。
那将是无穷无尽的、想一想就让人头皮发麻的巨大麻烦。
陈不凡关门的动作,停滞了。
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女。
另一个选择浮现出来:把她弄进屋里。
这样一来,门口干净了,明天的麻烦也就没了。
但屋里多了个活物,一个看起来就麻烦缠身的活物,她会呻吟,会弄脏地板,甚至可能会引来她的仇家。
这也是个麻烦。
两种麻烦,哪一个更大?
哪一个更难处理?
陈不凡的脑子飞速运转,进行着一场关于“麻烦程度”的利弊权衡。
赶她走?
她现在这副样子,怕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硬拖着她丢到巷子口?
万一被人看见,又是口舌是非。
让她留下?
至少,眼下能解决“尸体堵门”这个迫在眉睫的最大麻烦。
至于后续的麻烦……等天亮了再说。
两害相权取其轻。
“啧,真是……麻烦透顶。”
陈不凡低声嘟囔了一句,终于还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。
他放下油灯,弯下腰,一手拎起少女的后衣领,像是拎一只毫无重量的破麻袋,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拖进了屋内。
“砰”的一声,木门被他用脚后跟带上,隔绝了外面的风雨。
书斋内,陈不凡看着被拖进来后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水痕的少女,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他想了想,没有把她放到自己看书的摇椅上,也没有放到那张待客的木凳上,而是将她拖到了墙角一块还算空旷的地板上,随手丢下。
这样,至少不会弄脏自己的宝贝书册和家具。
他蹲下身,借着灯光, 粗略地打量了一下。
还有一口气,但极其微弱,随时都可能断掉。
他甚至能“看”到,少女体内正有数股力量在疯狂地冲撞、撕裂。
一股是她自身紊乱的灵力,一股是阴毒的外来之力,还有一股……似乎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怨念与恨意。
这些力量交织在一起,正在无情地摧毁着她的一切生机。
“呜……”许是换了个环境,少女的呻吟声反而变得更加痛苦,身体抽搐的幅度也大了起来。
这声音,比刚才在门外时更清晰,更吵了。
陈不凡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耗。
他现在唯一的念头,就是让她立刻、马上安静下来,好让自己能回去睡觉。
怎么才能让她安静?
打晕她?
不行,她现在这状态,一巴掌下去可能首接就没气了,那麻烦就更大了。
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,最终落在了茶桌上。
那里放着一把紫砂茶壶,和一个青瓷茶杯。
是他睡前刚泡的茶,还剩下半壶,此刻尚有余温。
有了。
陈不凡站起身,走到桌边,拿起茶壶,将里面剩下的茶水倒进杯子里。
说是茶水,其实茶叶早己被他滤掉,只剩下清澈温热的白水。
他端着这杯水,重新回到少女身边,蹲下。
他一手捏住少女的下巴,强行将她紧闭的嘴掰开一道缝隙,然后将杯沿凑到她干裂的嘴唇边,动作粗鲁地将杯中的温水尽数灌了进去。
水,顺着她的嘴角溢出不少,但总归是喝下去了一些。
这杯水,对他而言,不过是解渴的凡水。
但这水中,却自然而然地,蕴含着他每一次呼吸间逸散出的、那一丝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在意的道韵。
那是与整个宇宙本源同在的气息,是万物生灭的至高法则。
做完这一切,陈不凡随手将茶杯往旁边一放,站起身,拍了拍手,准备回去睡觉。
他只想让她安静。
而那杯蕴含着至高道韵的“凡水”,正顺着凌剑雪干涸的喉咙,缓缓流入她的西肢百骸。
奇迹,在悄无声息间发生了。
那原本在她体内疯狂肆虐的“牵机之毒”,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瞬间,就如同冰雪遇上了烈阳,连一丝反抗都做不到,便被瞬间消融、净化,化为乌有。
那股狂暴紊乱的灵力,也被一股温润平和的力量瞬间抚平,重新回归经脉,温顺地流淌。
她那布满裂痕、即将崩碎的道基,被这股气息轻轻笼罩,那些狰狞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、弥合,甚至比之前更加坚韧、更加完美。
少女痛苦的呻吟,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。
她剧烈抽搐的身体,也缓缓地放松下来。
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小脸上,所有痛苦的神情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详。
她陷入了一场无比深沉的昏迷,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。
陈不凡正要转身,忽然察觉到身后没了动静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嗯,总算安静了。”
他满意地点了点头,打着哈欠,吹熄油灯,慢悠悠地走回里屋。
这一次,再没有什么能打扰他的好梦了。
窗外,暴雨依旧。
书斋内,黑暗而静谧,只有一道悠长的呼吸声,平稳地起伏着,预示着一个新生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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