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回家的那一天,天气依旧阴沉。
林建国抱着襁褓,走得很快,王秀芬裹着头巾,步履还有些虚浮地跟在后面。
推开家门,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饭菜和旧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,但王秀芬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。
婆婆李娟正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摘菜,听见动静,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手里的动作顿了顿,不咸不淡地扔过来一句:“回来了?”
那语气,不像迎接产妇和新生儿,倒像是应付两个刚串门回来的邻居。
“嗯,妈。”
林建国应了一声,把怀里的盼盼有些笨拙地往沙发旁的空位上一放,像是完成了交接任务,随即就走到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李娟这才放下手里的芹菜,慢悠悠地站起身,踱到沙发前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襁褓里那张小脸,眼神锐利得像两把锥子,上上下下扫了一遍。
“啧,”她撇了撇嘴,“这眉眼,怎么看着怯怯的?
没点儿男娃的英气。”
她伸出手,不是去抚摸,而是用粗糙的指节蹭了蹭盼盼的脸颊,力道不轻,“丫头片子就是丫头片子,底子就弱。”
王秀芬的心一下子揪紧了,下意识地上前半步,想把女儿护住,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,只能低声说:“妈,孩子还小,看不出来……小什么小?”
李娟打断她,声音拔高了些,“老三家的孙子,生出来的时候哭声多响亮,胳膊腿儿多硬实!
那才叫带把的样儿!”
她收回手,目光转向王秀芬,带着明显的责备,“你也是,争气点不行?
白费我求了那么多符水给你喝。”
王秀芬的脸瞬间血色尽褪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,只是深深地低下头,盯着自己旧布鞋的鞋尖。
“行了,妈,”林建国喝完了水,有些不耐烦地开口,“坐了一天车,累得很。
秀芬,你把孩子抱屋里去,收拾收拾。”
这话像是一道赦令,王秀芬赶紧上前,小心翼翼地抱起盼盼,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属于他们夫妻的、狭窄的卧室。
她把女儿轻轻放在床上,自己则颓然坐在床边,听着外面婆婆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跟儿子说着什么“隔壁谁谁家媳妇又怀了”、“这次肯定是个小子”之类的话,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她心上。
接下来的日子,王秀芬像是在无边的阴影里泅渡。
李娟几乎承包了所有对孙女“不满意”的评点。
盼盼哭了,她说:“哭起来跟猫叫似的,没点儿气势,烦人。”
盼盼睡着了,她说:“一天到晚就知道睡,懒筋随她妈。”
盼盼吃奶吃得慢了些,她也能扯到“没口福,不像有出息的”。
王秀芬起初还试图辩解几句,但每次开口,换来的都是婆婆更严厉的数落和丈夫沉默却明显不赞同的眼神。
渐渐地,她学会了闭嘴,只是更紧地抱住女儿,用身体为她挡住那些冰冷的目光和言语。
而林建国,他的沉默本身,就是一种强大的压力。
他下班回家,会例行公事般地看一眼孩子,然后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——吃饭、看电视、或者继续忙他永远也忙不完的、所谓“维系人际关系”的琐事。
他对这个新加入家庭的小生命,缺乏最基本的互动和好奇。
有一次,盼盼半夜发了低烧,小脸通红,哭闹不止。
王秀芬急得不行,推醒身边的林建国:“建国,孩子好像发烧了,要不要去医院看看?”
林建国被吵醒,语气极其恶劣:“大半夜的闹什么?
一点小毛病就去医院,钱多烧的?”
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母女俩,用被子蒙住头,“捂捂汗就行了,别烦我!”
王秀芬抱着浑身滚烫、哭得声嘶力竭的女儿,看着丈夫冷漠的背影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首窜头顶,比窗外的夜风更刺骨。
她只能自己用冷毛巾一遍遍给盼盼擦拭身体,几乎一夜未眠。
第二天,盼盼的烧奇迹般地退了,但王秀芬心里的某些东西,好像也跟着那场夜里的慌乱和绝望,一起冷掉了。
这个家,因为盼盼的到来,非但没有增添喜悦,反而像被一层越来越浓的阴影笼罩。
李娟的刻薄是这阴影里尖锐的冰刺,而林建国的冷漠,则是无处不在、缓慢渗透的寒湿之气。
王秀芬和怀里的盼盼,就在这片阴影下,艰难地喘息着。
盼盼依旧大部分时间在沉睡,她对这个世界最初的感知,或许就是母亲怀抱里那份时常带着颤抖的温暖,和周围那些她尚不能理解的、冰冷的空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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