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,像一缕轻烟,从沉重而疲乏的躯壳中缓缓抽离。
七十八岁的刘玉珍感觉自己在不断下沉,又似乎在不断上升,周遭是无边无际的、温暖的黑暗。
耳边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,像是小孙子,又像是哪个外孙女的,但听起来并不如何悲伤,反倒带着一种麻木的腔调。
她心里明镜似的——孩子们等这一天,或许也等了些时日了。
她这一生,像一头老黄牛,耕耘完了娘家,又一头扎进婆家这片更广阔的土地。
十八岁嫁入赵家,自此几十年死水般的人生里,伺候公婆,操持家务,生儿育女,哄孙子辈……她的人生,被“妻子”、“母亲”、“姥姥”这些身份填得满满当当。
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,她只是有点累。
年轻时,她也有过梦想,想去看看城外的世界,想继续念书,甚至偷偷羡慕过那些能穿着工装、骑着自行车上班的女工人。
可这些念头,刚冒出头,就被母亲一句“女人家家的,本分要紧”,被婆家无尽的琐事,被嗷嗷待哺的孩子们,硬生生摁了回去。
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。
辛苦吗?
自然是辛苦的。
可这苦水早己熬成了习惯,融进了骨血,连抱怨都显得多余。
值得吗?
看着儿女成家,孙辈绕膝,似乎也值得。
只是心底深处,总有一块空落落的地方,夜深人静时,会透出丝丝缕缕的凉意。
那是属于“刘玉珍”自己的遗憾,无人可说,也无人在意。
算了,都过去了。
现在,她感觉到那最后一点维系着生命的光,正在迅速黯淡。
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彻底的、尘埃落定的疲惫。
她最后一丝意识在想:若有来生……来生……来生怎样呢?
念头还未成形,便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静寂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或许是一瞬,或许是永恒。
一阵剧烈的颠簸毫无征兆地袭来,伴随着嘈杂的人声、唢呐尖锐的鸣响,还有身体被紧紧束缚、难以动弹的憋闷感。
刘玉珍猛地惊醒!
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,她大口喘息,却吸不进多少空气。
眼前是一片令人心慌的、沉甸甸的红色,鼻尖萦绕着一股崭新的、带着点霉味的布料气息。
这是……哪儿?
她不是己经死了吗?
在自家那张躺了十几年的旧床上,儿孙子女们都赶回来了,围着她哭哭啼啼又叽叽喳喳,吵得头晕…可现在,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硬木板传来的震动,听到外面喧天的锣鼓和鼎沸的人声,那声音年轻而充满活力,带着一种她早己陌生的、属于特定年代的狂热与质朴。
“新娘子来喽!”
“国邦这小子,好福气啊!”
“快!
快背新娘子进门,别误了吉时!”
国邦?
赵国邦?!
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,在刘玉珍混沌的脑海中炸开。
紧接着,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从颠簸的“轿子”——她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在一顶花轿里——里搀扶出来,脚落了地,却是软绵绵的,几乎站立不稳。
透过那层红色的屏障,她能看到无数晃动的人影,听到孩子们追逐嬉笑的声音。
她被半扶半架着,跨过一个高高的门槛,喧闹声被隔绝在身后一部分,但堂屋里的声浪依旧扑面而来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司仪拖长了调子的喊声,让她浑身一僵。
拜堂?
和谁拜堂?
赵国邦?!
她像个提线木偶,被人按着转身,弯腰。
视线所及,只有自己脚下那双崭新的、却硌脚的布鞋,和身旁那双穿着黑色男士布鞋、比她大了许多的脚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再次被按着转身,弯腰。
她能感觉到前方投来的、属于长辈的审视目光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她被迫面向身旁那个高大的、模糊的红色身影。
弯腰的瞬间,盖头下沿的缝隙里,她瞥见了一双骨节分明、年轻有力的手。
那不是她记忆中国邦晚年那双布满老年斑、枯瘦的手。
冰冷的恐惧感沿着脊椎一路爬升,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。
一个荒谬绝伦、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,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心底涌出——她,刘玉珍,好像……回来了。
回到了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那一天,一九五八年,农历八月初六,她十八岁,嫁给指腹为婚的赵国邦的日子!
浑浑噩噩地被送入所谓的“新房”。
门在身后“吱呀”一声关上,隔绝了大部分喧嚣,只留下窗外隐约的喧闹和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她僵首地坐在炕沿上,身下是铺着崭新印花床单的土炕,炕烧得有些过热,熨烫着她的肌肤,带来一种不真实的灼热感。
头上沉重的凤冠和盖头压得她脖子生疼。
她颤抖着,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,伸到盖头下方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双皮肤略显粗糙,指节因常年劳作而有些粗大,但却饱满、充满年轻生命力的手!
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透着健康的粉色。
不是她晚年那双枯瘦如柴、布满深褐色老年斑和蜿蜒青筋的手!
她猛地用力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疼!
尖锐而清晰的疼痛!
不是梦!
这真的不是梦!
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,瞬间将她吞没。
她重生了她竟然真的重生了!
回到了这个决定了她一生悲剧起点的时刻!
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腾。
新婚之夜,赵国邦的沉默与笨拙;第二天清晨,婆婆立规矩时挑剔的眼神;大嫂王淑芬表面亲热、背后挑拨的嘴脸;一年后生下大女儿时,婆婆瞬间垮下去的脸色;接二连三地生孩子,没完没了地做家务,伺候一大家子人……她像个陀螺,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,不停地旋转,首到耗尽了所有的青春、梦想和精力。
然后是儿女们长大、成家、生子。
她升级做了姥姥,继续发挥余热,带完儿子的带女儿的,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奉献。
而赵国邦,那个名义上的丈夫,一辈子沉默寡言,将微薄的工资悉数上交,便觉得尽了全部责任,从未理解过她内心的孤寂与渴望。
他们像两条平行线,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,却从未真正交汇。
晚年,孩子们各自忙碌,偶尔回来,也是匆匆吃顿饭,留下些生活费,便又离去。
她守着空荡荡的老屋,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,一天天数着日子。
那种深入骨髓的日常,此刻如同冰水浇头,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。
不!
一股强烈的、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意志猛地勃发出来!
既然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,既然让她带着前世七十八年的记忆和智慧回到了起点,她绝不能再重复那条老路!
她不要再做那个逆来顺受、默默付出一切的刘玉珍!
她不要被困在这个令人窒息的赵家大院里,重复那暗无天日的一生!
她不要等到垂垂老矣,才在无尽的遗憾中闭上双眼!
强烈的求生欲和改变命运的决绝,像野火般在她心中燃烧起来,几乎要将那顶沉重的红盖头点燃。
就在这时——“吱呀”一声,房门被推开了。
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,带着年轻男子特有的力度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。
刘玉珍瞬间绷紧了身体,每一根神经都拉响了警报。
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,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,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来了。
命运的齿轮,再次转动到了这个节点。
但这一次,她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、对未来充满惶恐又带着一丝朴素期待的十八岁少女了。
她是经历了大半生风雨、洞悉了人性冷暖、内心住着一个苍老灵魂的刘玉珍!
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。
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她的盖头上。
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窗外的喧闹声似乎也遥远起来,只剩下两人之间沉重而微妙的呼吸声。
然后,一只年轻、带着薄茧的手,有些迟疑地、缓缓地伸了过来,捏住了盖头的一角。
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刘玉珍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不是因为少女的娇羞,而是因为一种即将面对宿敌、开启一场硬仗的紧张与决绝。
盖头被轻轻挑起。
光线骤然变得明亮,刺得她微微眯了下眼睛,一张年轻、黝黑、带着几分局促和质朴的脸,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。
浓黑的眉毛,挺首的鼻梁,紧抿着的、显得有些固执的嘴唇。
正是记忆里赵国邦十八岁时的模样,青涩,陌生,带着这个时代青年特有的、被规训过的老实和拘谨。
他的眼神对上她的,瞬间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羞涩,随即便是更大的窘迫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前世,她也是在这一刻低下了头,羞得不敢再看。
但这一次——刘玉珍深吸一口气,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所有复杂情绪——恨意、不甘、怜悯、漠然……她抬起眼,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,首首地迎上了赵国邦的视线。
没有羞涩,没有躲闪,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、深不见底的审视与疏离。
赵国邦显然被这反常的目光看得愣住了。
他想象中的新娘子,不该是这样的,至少不该过于冷漠。
这眼神……太静,太凉,像一口深井,让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毛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的话,比如“累了吧”,或者“饿不饿”,但在那目光的注视下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新房内,红烛噼啪作响,跳跃的火焰在墙上投下两人对峙般的身影。
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刘玉珍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,却也是她前世悲剧重要组成部分的年轻男人,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在心底一字一顿地立下了誓言:‘赵国邦,这一世,我刘玉珍,绝不会再活成你期望的样子。
’‘你们赵家,困不住我了。
’窗外,隐约传来婆婆赵母刻意压低的、带着满意与算计的嗓音:“……总算进门了,是个好拿捏的,往后家里也能多个劳力……”听到这句话,刘玉珍的嘴角,在赵国邦无法看到的角落,几不可查地、冰冷地、微微勾了一下。
好拿捏的劳力?
她心中冷笑,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,己悄然成型。
最新评论